异境通行证

        我试着理解眼前的状况，刚才还有窗户，有街道，灰蓝色的天空，现在什麽都没有，最重要的是，我的花呢？我才出生没多久，那甚至可以说是我目前人生唯一值得骄傲的成就，她没有看，一眼都没有！

        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产生疑问，更糟的是，她拿起我以後就开始走，非常快。杯中的液体随着她的脚步左右晃动，我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种剧烈的移动，这合理吗？对待一个刚出生的东西，不是应该稍微稳一点吗？

        门被推开，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近，车子经过，红绿灯发出规律的提示音，鞋底踩过人行道。她一手拿着我，一手还在操作那个会发光的东西，我开始怀疑人类是不是不太擅长使用自己的手，明明只有两只，却总想同时做四件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路口停下来，我总算得到片刻安稳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，旁边有人急匆匆经过，肩膀差点撞上她，她迅速把我往身前收，很好，至少她知道保护我，我对她重新建立了一点信心。

        绿灯亮起，我们继续往前，走了一段路，她忽然把我举起来，我还以为她终於打算好好看看我，虽然花已经被那个莫名其妙的盖子遮住，但至少现在开始欣赏，也不算太晚，接着，她的嘴靠近杯盖，我感觉到自己被倾斜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，少了一部分。我愣住，她把我放回原本的位置，继续走。我花了几秒确认刚才发生的事情，液面真的降低了，不是错觉，我确实少了，她刚刚，喝了我？

        这个念头荒谬得让我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处理，我低头感受自己，刚才还完整存在的某一部分，现在已经不见了。我第一次知道，存在居然不是固定的，它会变少，而且那个拿着我的人，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麽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甚至在几分钟後又把我举了起来，等等，不会吧？熟悉的倾斜再次出现，第二口，这次我非常确定，又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开始认真回顾自己短暂的人生，被研磨的深褐色颗粒，热水，牛奶，奶泡，那朵我至今仍认为相当出色的叶子，接着被盖起来，被带走，然後一口一口消失，所有线索突然指向一个我不太愿意接受的答案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看不见她，只能随着她的脚步继续往前，城市似乎比刚才更吵了，更多车，更多人，更多急促的脚步，每个人都在往某个地方前进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有我第一次开始思考，自己的目的地究竟在哪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再次伸手握紧杯身，我立刻警觉，又来吗？结果她没有喝，只是带着我走进一个更嘈杂的地方，我稍微放心了一点，大概只有三秒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件更严重的事，如果她会一直喝，如果每一次，我都会少一点，那最後呢？我努力想像一个什麽都没有剩下的自己，想不出来，那实在超过一杯刚出生不久的拿铁所能理解的范围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只知道我才刚看过一次天空，我的拉花甚至没有被她看见，而她已经喝我两次了，我被她稳稳握在手里，跟着她走进逐渐苏醒的城市，直到这时，我才终於理解一件非常不妙的事情，我好像，是拿来被喝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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