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百号偶人》

  显示器的蓝光像某种慢性毒药，一点一点渗进徐蔓的视网膜。

  她的眼睛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，每次眨眼都发出细微的黏滞声。左眼视野边缘已经出现了半透明的飞蚊，像几只永远打不死的电子小虫，在她日渐模糊的世界里嚣张地游弋。她知道自己该去配一副新眼镜了，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她按回了深渊，配眼镜的钱，够她买三千个平台代币。

  滑鼠发出机械而单调的点击声，咔嗒，咔嗒，咔嗒。

  萤幕上跳出一段对话：

  `用户A：我最近真的很痛苦，感觉活着没什麽意思。`

  `用户B：我理解你的感受，但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多出去走走，和别人聊聊天。`

  `用户A：谢谢你，我会试试的。`

  徐蔓的任务是判断这段对话是否包含「真实人类情感」。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目光在「真实」与「合规」两个按钮之间游移。这是今天的第一百三十七组对话。第一百三十七次判断。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做过多少次这样的判断了，十万次？二十万次？也许更多。那些数字和情感标签在她脑子里混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浆糊，真实与虚假的边界早已模糊得像雨天车窗外的霓虹灯。

  她点了「合规」。

  真实人类情感？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什麽是真实的人类情感？是那个外送员刚才在电话里不耐烦的「你到底在哪栋楼」的咆哮？还是对面邻居深夜吵架时摔碎碗盘的脆响？她在这间十二坪的出租套房里住了四年，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的情侣做爱和分手，但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