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拜托！请你快点死》

        萧万雄回来一个礼拜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西园路这栋老公寓二楼的客厅里，那台42寸的液晶电视依旧没日没夜地亮着，只是电视机前多了一个固定的巨大身影。

        自从那天宣布「退休」之後，萧万雄便理所当然地霸占了那张木制三人座椅最宽敞的中央位置，原本堆在椅子上的被子被他粗鲁地拨到一旁，露出最朴实的木纹，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，清晨六点醒来，穿着那件洗得泛黄的白色吊嘎内衣和深色西装裤，赤着脚坐在客厅，一边抓着肥胖的啤酒肚，一边将电视转到新闻台或体育台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阿秀，早顿是好了没？动作这麽慢，是鸡还在孵蛋喔？」

        萧万雄的大嗓门穿透了旧窗型冷气的「轰隆」巨响，直直灌进厨房。他对待林秀琴的态度，几十年来没有任何改变，依旧像是对待一个不支薪的长工。

        林秀琴站在厨房狭窄的瓦斯炉前，抽油烟机发出临终前的哀鸣，她沈默地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蛋饼，猪油在热锅里发出「滋滋」的声响，油烟熏得她本就微微变形的脊椎更加酸痛，她没有回应萧万雄的催促，只是用那双布满皱纹又乾裂的手，默默地将蛋饼切块、装盘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来了啦，叫什麽叫，你是没看到妈在忙喔？」

        萧秉毅顶着一头乱发，黑着脸从房间走出来，身上已经换好要去工地做板模的衣服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焦躁。他粗鲁地从林秀琴手中接过蛋饼，连看都没看萧万雄一眼，抓了一个塑胶袋就把蛋饼倒进去，随後拿了钥匙拉开铁门就要外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阿毅，你早顿拿着去工地吃，骑车骑慢一点。」林秀琴在厨房门口探出头，小声地叮咛着。

        萧秉毅关上铁门前，回头看了客厅一眼，他看到萧万雄正用那双粗糙的老人手抓起筷子，大剌剌地夹走盘子里最厚、蛋香最浓的那块蛋饼，嘴里还吧唧吧唧地嚼着，眼睛死死盯着电视里的大联盟精华剪辑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操。」萧秉毅走出大门，坐上摩托车猛催油门，摩托车排气管发出愤怒的排气声，消失在巷底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客厅角落的萧秉宏，此时正默默地准备出门上班，他看着这一幕，心里那道隐形的围墙筑得更高了。在这个家里，萧万雄的存在就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，把所有原本就稀少的家庭温暖和耐性，通通吸得乾乾净净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阿宏啊，今天要不要我顺路载你去搭捷运？」萧秉信从房间走出来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，领口还有些松垮。他一边整理着公事包，一边有些讨好地看着萧万雄，「爸，你今天有没有要去哪里散步？路口那间茶行，阿明伯说有新到一批阿里山的生茶，你要不要去试喝看看？」

        萧万雄端起林秀琴刚泡好的凉茶，大口喝了一半，发出满意的「哈」一声。他瞥了萧秉信一眼，用那种当年在外面当「董仔」的傲慢语气说：「那种一斤几百块的机器采茶，是要喝什麽？以前我在外面跟人家谈生意，喝的都是一斤几万块的春茶。阿信，你书读到三十几岁，眼界还是这麽小，难怪只能在公司当个小主管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萧秉信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，他唯唯诺诺地应了两声，低下头不敢再说话，眼神里满是受挫与难堪。他一辈子最听外公和母亲的话，尊崇长辈，即使这个长辈当年抛家弃子，他依然试图在废墟里建立起「父慈子孝」的假象，但萧万雄的一句话，就把他所有的努力踩在脚底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萧秉宏站在大门边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，他看见大哥眼里的卑微，看见父亲眼里的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哥，走吧，要迟到了。」萧秉宏冷冷地开口，打破了客厅里的尴尬。

        两兄弟一前一後走下磨石子的楼梯，万华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，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着一股柏油路被曝晒的臭味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阿宏……」萧秉信跨上大学时代留下来的老旧125摩托车，一边戴上安全帽，一边有些泄气地对坐在後座的萧秉宏说，「你说，爸是不是还在气我们这些年没理他？我只是觉得，大家都是一家人，他现在退休了回来，我们如果一直给他脸色看，这样真的好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 萧秉宏坐在摩托车後座，风迎面吹来，把大哥衬衫上那股淡淡的廉价洗衣粉味道吹散。他没有回答大哥的问题，他想起了小学二年级时那个踩着高跟鞋翻冰箱的中年女人，想起了母亲一个人流着泪把那个面筋罐头放回原位的背影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哥……」萧秉宏看着大哥有些驼背的肩膀，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，「他有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？他如果想过，当初就不会留下一屁股债，让妈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债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萧秉信沈默了，摩托车在万华拥挤的车流中穿梭，那台老旧的窗型冷气「轰隆」声似乎还在萧秉宏的耳边回荡。在这个家里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堵墙，母亲的墙是「传统」；大哥的墙是「愚孝」；二哥的墙是「愤恨」；而他自己的墙，则是彻底的「抽离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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