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拜托！请你快点死》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他这辈子，对萧万雄说过最温柔、也最虚伪的一句谎言。但唯有这样想，他心里那股对父亲一生失败的概叹，才能勉强找到一个放下的藉口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启灵仪式开始，请孝眷就位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随着司仪的一声高喊，黑色的接体车载着那具薄薄的木棺，缓缓驶出了板桥殡仪馆。

        萧秉宏坐在礼仪车的副驾驶座上，怀里紧紧抱着萧万雄那面写着黑色毛笔字的黄色牌位，透过後视镜，他可以看到後座上那具咖啡色木棺，里面躺着那个结束了荒谬一生的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子开上快速道路，朝着三峡火葬场驶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看着车窗外飞逝的台北街景，萧秉宏的记忆闸门，在这一刻终於像决堤的洪水般，彻底失控地涌了现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被理性刻意封印了多年的点点滴滴，好的、坏的，像是一场高画质的默片，在黑头车的挡风玻璃上疯狂闪烁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了小学三年级那天，他因为偷拿了柜子里的五十块钱去买贴纸，萧万雄下班回来发现後，脸色铁青，一把扯下腰间那条厚重的牛皮皮带，在西园路的客厅里，发了疯似地往他身上抽。皮带的金属扣环砸在肉体上的声音、那种皮开肉绽的剧痛、以及母亲在一旁哭喊着下跪求饶的画面，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恐惧。

        但画面一转，记忆却又残酷地跳到了他高一那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他在学校因为看不惯班上的小流氓欺负弱小，跟同学起了严重的肢体冲突，把对方的头打破了。班导师气急败坏，一通电话把家长找到了学校的教导处。萧秉宏当时站在墙角，全身发抖，他以为那个开工程行、视面子如命的父亲来了之後，一定会当着所有老师的面，狠狠给他两记耳光，然後回家再拿皮带抽死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，那天顶着大肚子的萧万雄推开教导处大门时，却冷冷地看了一眼对方家长带来的几个流氓亲戚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干娘，我儿子的手也受伤了，你们是怎麽管囡仔的？」萧万雄一巴掌拍在教导主任的办公桌上，震得茶杯哐啷作响，他挡在萧秉宏面前，那座肥胖、粗鲁、满身江湖味的大山，在那个下午，却展现出了最不讲理也最震撼的护短：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儿子读书第一名，他不会随便打人。今天是他不对，医药费我萧万雄全赔！但你们如果想在学校弄他，先问问看我同不同意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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