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水濯刀

        她一身月白粗麻单衣，未施半点脂粉，青丝仅用一根骨簪挽起。可在幽微的灯火之下，那一身挺拔清绝的风骨，却宛若傲立於严霜暴雪之中的青竹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君侯在阵前迎匈奴万骑羽箭之时，可曾告病退缩？」

        田浔抬眸，清澈的长眸直视着他那双锐利逼人的鹰眸，轻声反问。

        霍陵眸光骤然一凛：「自不曾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妾身，亦绝不退缩半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田浔迎着他灼热深沉的审视，神色坦荡无惧，清冷的声音在大雪之夜字字清晰：「至尊要折的是将军横扫塞外的战功，借的不过是妾身这副卑微残躯。妾若避而不去，长安公卿便真当将军胆怯心虚、惧了满朝文网；妾若随行同往，所受者，不过是几句妇人席间的讥刺冷眼。在暴室十七年，妾身听过的恶毒诅咒比甘泉宫的风雪还要多上百倍，几句冷言，何惧之有？」

        她微整素袖，端端正正朝着霍陵行了一个汉家正室对夫君的肃拜大礼，语调平和，却带着金石难断的决然：「君侯且在猎场安心谋划一箭毙虎之局。至於行宫内廷的女眷席面——妾，绝不折了彻侯府的门楣风骨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风自门隙穿过，吹得青铜灯焰剧烈摇曳。

        霍陵凝视着眼前的少女，深邃的瞳孔剧烈收缩，胸腔内掀起了滔天的狂澜。

        长安城千娇百媚的公卿贵女何止万千，可哪一个能有眼前这身陷微贱的弱女子半分胆魄与傲骨？

        她分明是一艘随时会被风浪撕碎的孤舟，却偏偏在此刻，要以血肉之躯站在他这艘狂暴战船的甲板上，替他挡下背後所有阴毒的暗箭！

        胸膛里那颗在塞外冰封了二十年的心脏，在此刻疯狂地擂动着。霍陵藏在玄甲袍袖下的大手青筋浮起，他甚至想一步上前，将这个清冷得令人心疼的女子狠狠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，告诉她这天下谁也别想欺辱她分毫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行伍数十年刻在骨子里的矜傲与隐忍，终究化作了紧绷的下颌与生硬的冷嗤：「大言不惭。暴室的冷饭没少吃，口气倒是不小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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