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水濯刀

        这不过是她对这世间卑微草芥，近乎本能的一点慈悲与温柔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偏偏是这份毫无算计的无心之举，却像一柄尖锐无比的冰锥，疼得教他喉头泛起腥甜。

        霍陵闭了闭眼，硬生生将眼底那一抹近乎狼狈的失态死死压下。他猛地一扬手，将那卷加盖了紫泥印玺的木牍重重掼在黑漆矮几之上，发出「砰」的一声沉响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免了。既是你养在後院的畜生，爱唤什麽随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霍陵转过身，负手背立，宽阔挺拔的玄甲身躯将室内的雁足灯光遮去了大半，语调在一瞬间恢复了那副倨傲、冰冷而挑剔的森然：「收拾行装。两日後，随某启行，前往甘泉宫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田浔的手指在宽大的素袖中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垂眸扫了一眼几案上的诏版封泥，冰雪聪明如她，心中已然雪亮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县官……下明诏令命妇随扈了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霍陵微微侧过俊颜，深刻的轮廓隐在晦暗的阴影深处，嘴角勾起一抹极讥诮、极冰冷的弧度，不知是在讽刺未央宫的天子，还是在嘲弄自己的出身：「天子要给满长安的公卿看一场好戏。随行的命妇皆出自关中五陵世家、累世豪门，唯独某人的正室夫人，是个连玉牒都不许录入的掖庭罪女。甘泉宫行宫的那张坐席，可比这破偏院要冷上万倍。殿下若是怕了，某明日便去未央宫前殿替你告病，言道夫人体虚染疾、难以远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在激她，更是在护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看看，这个在他面前永远沉静如水的女子，在面对长安顶层最残酷、最不见血的门第碾压时，究竟会不会生出恐惧与退缩；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——只要她露出一丝怯意，他拼着被御史台弹劾蔑旨，也要提刀将她留在这座高墙之内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，田浔只是极安静地自蒲蓆上缓缓站起身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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